永远的母亲

大山之子

      母亲节前夕，夜色微凉，我与三哥在网上闲叙。谈及母亲，屏幕那头的他竟情难自已，声泪俱下。他哽咽道：“四弟呀，你还记得母亲五十年代初那段坎坷的岁月吗？每每想起她迈着小脚、背着沉重的大酒瓶子去延爽街进货，只为撑起一家人的生计，我的心便如刀绞一般！若得空闲，你且写写吧，别让那些事随风散了。”我应声道：“好，你放心，母亲节前你便等着看文章，若有疏漏，你再行补充。”

      于是，我提笔蘸墨，写下这篇文字，献给那位永远活在我心中的母亲。

       母亲生于1914年，那是民国初年的光景。五岁那年，大约是1919年，她被迫裹上了脚。母亲曾言，彼时孙中山大总统已明令禁止女子裹脚，乡间亦曾锣鼓喧天地宣扬新风，可姥姥却固执地叹道：“大姑娘不裹脚，将来嫁都嫁不出去！”硬是生生裹了去。我常暗自思忖，五四运动的新思潮，为何终究没能吹进姥姥的心坎？

      按母亲那高挑的身段，若配上一双天足，该是何等风姿绰约？她的人生又该是怎样一番风景？然而，那双被裹住的小脚，注定了她要比寻常女子多受一份皮肉之苦，多背一层命运之重。每每念及此处，我总忍不住为她鸣不平。然而母亲，却从未抱怨过半句命运的不公。

      母亲是个贤惠且极能吃苦的人。家里人口鼎盛时多达十口——爷爷、父母，加上我们兄妹七个。一家人的吃喝拉撒，全凭母亲一人操持。单说一日三餐，有时是一大铁锅饭、一大铁锅菜，有时仅有一碗咸菜配一锅玉米面大饼子。可为了照顾年迈的爷爷，母亲总要单独做一小碗鱼、一小碗肉。尽管那时家徒四壁，没什么山珍海味，但母亲总能调剂得汤汤水水、有滋有味，让一家人吃得舒坦。

       还有这十口人的衣履鞋袜，光数量便令人望而生畏。母亲是个好脸面的人，一年四季，一家人的穿戴在外人眼里总是整整齐齐，即便打了补丁，也洗得干干净净。家中那台老缝纫机，从我记事起，便常在深夜“咔嗒咔嗒”地响着，一响便是几十年。家中珍藏的四十年代、五十年代的老照片，便是母亲为全家人操劳半生的无声见证。

      1951年，爷爷辞世。转过年来，姥爷和姥姥又相继病倒。母亲是独生女，只好将二老接来我家。不到一年，姥爷也撒手人寰，留下半身不遂的姥姥，一直活到1959年。
三哥说，母亲背瓶子上货的事，正是爷爷去世之后。那些年，光靠父亲上班挣的那点钱，根本不够一家人的开销，家里便另外开了一个冷饮亭。起初是爷爷经营，爷爷走后，母亲接过了这副重担。母亲不识字，只好凭记忆记账，等父亲下班回来再一笔笔补上。每次上货，她都要背起一个大竹筐，里面装满大酒瓶，足有几十斤重。这对一个天足的女人或许不算什么，可对于一个裹着小脚的母亲来说，那份艰难可想而知。

       我家冷饮亭在哈尔滨道外十四道街，上货要去道外延爽街，十几里的路程，坐电车也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回来。可以肯定地说，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，全家人的生计，是母亲用那双小脚一步一步丈量起来的。

      母亲不仅吃苦耐劳，更是一个心地善良、海纳百川的人。
西边的邻居徐老太，爱贪小便宜，人前一套人后一套，邻居们都不太待见她。可每次徐老太来串门，母亲总是以礼相待，临走还让孩子们把她送出大门。一次，我小侄子从外面回来说：“奶奶，徐奶出院的时候拿了咱家几棵葱。”母亲淡淡一笑：“拿就拿吧，谁吃不是吃呢？不然她开口向你要，你还能不给吗？”

      东边的邻居张大爷是我们家的地邻，因为房后那块地，总跟我们家过不去。他老伴数落他：“那房后的地还不是人家刘大娘开的？咱们来了就分给咱们一大半，你还不知足！往人家杖子上浇水，往人家果树根上浇硫酸，把杖子都烂倒了，果树都烧死了，你缺德不！”这些话是张大爷的闺女桂兰子偷偷告诉母亲的。我们听了气愤不过，总想找机会和张大爷理论，可母亲总是压着不让，她说：“邻居住着，不看僧面看佛面。你张大娘和她的孩子们多好啊，算了。不就一块地吗，不种又能怎样？”
      
      1962年，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期间，家家缺吃少穿。一次张大爷家来了客人，没有东西招待，张大娘愁得团团转。母亲听说后，马上把自家留着过年的卤猪头肉切了一半送了过去。那年猪肉要三十元一斤，熟肉还要贵些。可见母亲的胸怀有多宽广——她是在以德报怨啊！又过了些年，常有成捆的蔬菜被扔进我家院里，母亲说那是张大爷扔过来的。我们听了都笑起来：“这个老倔头，终于明白了！”

      前院的老何家，是我们十几年的老街坊。三年自然灾害期间，两家都相继卖起了冰棍。因为我家下的功夫多，销量好，便引起了何老太的嫉妒。她通过商业局的女婿找人来我家，没收了卖货车，还罚了款。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，几年后，一位曾参与那次执法的人成了三哥的朋友，才说起这件事。他说：“小商贩历来就不办什么执照，那次执法是错误的，我们也是上指下派，没办法。”为这事，我们总想找何老太评评理，可母亲不让。她说：“我们不卖冰棍不是也活得好好的？人犯了错，总有悔过的时候，别在一时一事上计较。”我们记住了母亲的话，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，依旧和老何家来往。

      到了九十年代，何老太走了，留下何老头孤苦伶仃。母亲便经常过去嘘寒问暖，帮他缝缝补补，偶尔也送些吃的。一次老何头来我家，他说：“她刘大娘，这些年你没少帮我们。你瞧我老伴办的那个缺德事，对不起了！”母亲说：“算了，都七八十岁的人了，还提那些干啥？活着就多保重身体吧！”

       六十岁以后，母亲从平房搬进了楼房，不再自己劈柴、打水，用天然气烧饭，生活方便了许多。加上儿女们都已成家立业，父母不再有经济负担，小日子越过越甜。每逢周末和节假日，儿孙们便从四面八方赶回来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享尽天伦之乐。全家鼎盛之时，人口多达三十二口，在我们居住的小区里，那可是头一号的大家庭。

       母亲八十五岁，无疾而终。记得母亲驾鹤西去的前一天，全家还在一起团聚。第二天清晨，母亲却悄然告别了这个世界。她没有给儿女增添一丝麻烦，却将自己的形象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最美好的时刻。

       母亲一生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物质上的遗产，但我觉得，她的故事、她的品德，足以让我们受用终生。

       母亲，节日快乐。愿天堂没有小脚，没有苦难，只有您应得的一切温柔与安宁。

山洞

     可怜天下父母心，何以报得三春晖？父母永远是孩子的无尽呵护，留下的已是寸草心的惆怅，祭拜。
     情难舍，恩不忘，天地遥隔两相望。夜难寐，日常想，喃喃呓语声爹娘。

大山之子

山洞 发表于 2026-9-13 16:30
可怜天下父母心，何以报得三春晖？父母永远是孩子的无尽呵护，留下的已是寸草心的惆怅，祭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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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尽呵斥保我身，永远难报父母恩。如今天地两相隔，肯求上苍护娘亲。感谢山洞老师的的关爱和感同！下午好！

廖若晨星

拜读友文章: 永远的母亲  我的母亲也很伟大

肖燕

拜读。您的母亲是一位有着传统女性众多美德的好母亲。愿她在天堂开心快乐！

锦绣之州

心中的母亲永远的怀念，逢年过节一定要多给老人家烧元宝和纸钱。我原先烧元宝和纸钱时都是把我父母写在一个信封上，后来我一想，不行，我们家向来都是父亲管钱。母亲用一元要一元，所以我就给他们分开写，这样我母亲自己也有一份金银财宝。不管别人信不信，反正我信。

真真

父母的恩情永难忘。

朱雀

蓼蓼者莪，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，生我劬劳。

蓼蓼者莪，匪莪伊蔚。哀哀父母，生我劳瘁。

瓶之罄矣，维罍之耻。鲜民之生，不如死之久矣。无父何怙？无母何恃？出则衔恤，入则靡至。

父兮生我，母兮鞠我。拊我畜我，长我育我，顾我复我，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。昊天罔极！

彩色风筝

我们的上一辈多么艰苦， 大山老师情深意长地回忆母亲， 母亲伟大， 母爱似海深，

千言万语倾诉不尽母亲的爱。

可以看出大山老师的母亲是一个通情达理， 睿智的母亲， 宽宏大量， 不计前嫌， 与人为善。 她是孩子们的楷模。

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。

大山之子

廖若晨星 发表于 2026-9-13 17:47
拜读友文章: 永远的母亲  我的母亲也很伟大

天下的母亲都伟大！值得纪念！老朋友晚上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