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记忆——要账

海上生明月

“要账”，这是我们豫东平原一带的方言，若说得文雅些，便是“讨债”。何谓“债”？《中华大词典》释义清晰：债，即欠他人的钱财。为何重提此事？这还得从我童年的一段亲身经历说起。


我家坐落在豫东平原一个偏僻的小村落，虽地处乡野，却也是个热闹的小集镇，每逢单日便逢集。父亲便在赶集的日子开坊子（进行小额粮食交易），其余时间则经营小本生意，靠着微薄的收入维持一家生计。他的小摊主要售卖烟酒、变蛋、糖蒜、花生等零嘴小吃。那时人们消费水平极低，散酒论两卖，香烟更是拆盒论支出售，一盒烟往往被分成三五支零卖，利润薄如蝉翼。然而，即便是这般蝇头小利，赊账的人仍不在少数。顾客皆是乡里乡亲，大家买东西时手头没现钱，开口赊账，也不好意思拒绝。


为此，父亲专门设计了一本简易账本，详细记录着赊账的日期、姓名、商品名称、数量及金额等信息。为了便于操作，我记得他习惯还采用了一套独特的符号记账——使用现在已经消失的苏州码子。这套符号简明扼要，即便是不识字的乡邻也能看懂：数字“一”至“十”分别对应〡、〢、〣、〤、〥、〦、〧、〨、〩、十。家中的账本大多由父亲亲自打理，有时大哥、二哥也会帮忙记录。到了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，也开始试着记账。我还清晰地记得自己记下的第一笔账：“xxx變蛋五個”。当时我把那个“變”字写得又肥又胖，格外显眼。二哥见了忍俊不禁，笑着教我简化写法：“变旦五个。”


赊账的人中，有的很快便会还钱清欠款，但大部分人总是拖着不来结账。日积月累，直至农历腊月，父亲便开始“拢账”，将一年来赊出去的款项逐一列明：某某欠钱X元X角X分。随后，父亲会将这份名单交给我去催收，并细心叮嘱我该如何开口。母亲在一旁也会补充几句。教我见到债务人时，该叫叔的叫一声“叔”，该叫哥的叫一声“哥”，语气要和气委婉：“年底了，您的账目已经开出来了，若是手头宽裕，就把账清了吧！”我想着，之所以让小孩子出面，是因为大人之间碍于情面，往往难以启齿。


我接过账本，看着上面的名字，在闹市中来回穿梭，随机寻找欠债人。按照大人的交代，我客气地打个招呼，接着说道：“您的账开出来啦！”有的人很爽快，当场一次性付清欠款，我便销掉账目；也有人说需要宽限两天。就这样，每逢集市，我便在人潮中穿行，收回了不少欠款。当然，常在河边走，哪能不湿鞋？言语间难免有得罪人的时候。


有一次，我遇到欠债人韩金五，陪着笑脸说：“金五叔，您的账开出来啦。”他随口答道：“目前手头紧，没有钱，宽限几天吧！”我一时口快，竟脱口而出：“没有钱不行！”韩金五顿时脸色沉了下来，转身走到旁边梁学道的铺子里借了钱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没钱不行……”他把借来的钱递给我后，便不再多言。等我回到家交账时，父亲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句：“你对韩金五说‘没钱不行’？”我嗯了一声，父亲并没有批评或埋怨，只是一笑而过，毕竟任务完成了。后来我才明白，韩金五是个体面人，极重面子，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，才舍脸借钱了事。这件事让他耿耿于怀，多次向人们人提起，竟成了我“讨债生涯”中的经典案例。


世界大了，什么事儿都会发生。我亲眼看到到奇怪的一幕：有一天，我父亲正在营业，一个中年男人气冲冲来到柜台前，将一件棉衣重重的摔到柜台上，吐出两个字：“抵债”，说完气冲冲的离开了。来人原来是本村村民马春林，当他得知正在读初中儿子因为吃喝欠下一笔债务，一气之下强令儿子脱下棉袄来抵债，才做出了如此冲动之举！


世间之事，奇怪得很，无独有偶。多年后，类似的情节再次上演。我的大哥子承父业，晚年也做着同样的小生意。年底派孙子铁刚去要账时，对欠债人说了一句：“你躲过初一，躲不过十五！”这句话竟也成了名言，在当地流传许久。我心里泛起了嘀咕，难道说语言习惯也能传承！？

真真

娓娓道来，鲜活的人物形象很有吸引力，喜欢读先生文字。

山洞

      哈哈，“没钱不行”，“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”，这就不是要债，而是逼债了。
       能出来收账的人，都是有把刷子的人，不含糊呢。从文章里得知不少店家是将欠账记在黑板上的，如鲁迅的“孔乙己”里就说“虽然间或没有现钱，暂时记在粉板上。。。”。我就怀疑，赊账的人和事不会少了，一块小小的黑板如何能撑下来？
      赊账的盛行，肯定与良好的信誉有关，欠钱不还谁还敢再赊给他？估计此事也就是在乡里乡亲，街坊邻居间才可行，都熟悉，那可真是“跑不了庙”的。若是一张陌生面孔要赊账，掌柜的哪里肯答应，事后去哪里要账？如此看来，先人们穷归穷，有各种不咋地，但有良心，讲信用还是说得过去的，真不孬。
     有趣的是不知从何时起，赊账一事竟然悄无声息地自灭了，应该说不是今人的诚信差了，大概是人们的手头宽裕了点，先是不去赊账了？如今若还有那个进得店铺里喊“老板，记账。”，人家会瞠目结舌，仿佛见到外星人般地瞪着他。

肖燕

拜读老师的散文《儿时的记忆——要账》。要账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。有的人不想还钱，找他要很可能搞得不愉快。不赊账最好。

纵逝年华

欣赏老师精美佳作，制作非常漂亮，感佩才情，学习点赞！

锦绣之州

语言流畅引人入胜，这记账——要账今天看起来还真有意思。

廖若晨星

拜读老友散文儿时的记忆要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