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往事和解

彩色风筝

   文：格利

  插队之苦，没经历过的人，是很难有体感的。

书本上的“艰苦岁月”，不过四个字；真正落在身上，是冷，是累，是一整天说不出口的疲惫。

“面朝黄土，背朝天”，不是修辞，是日子本身。

春耕夏作，秋收冬藏。一年四季，忙东忙西，总有干不完的农活。那种“总有”的感觉，比劳累本身更让人印象深刻——今天做完了，明天还在等着你。

印象最深的是春插。

人刚从寒冬里缓过来，就要下到水田里去。那水，说不上刺骨，却带着一种绵长的冷，从脚底慢慢往上渗。铲田基，要把田边的杂草铲掉，再糊上粘土，防止冬天被老鼠或别的动物打出的洞漏水。人站在水里，手上是泥，脚下是软塌塌的田土，时间久了，连身体的边界都变得模糊。

接着是铲秧、挑秧、插秧。

挑着担子，赤脚走在刚冒出草尖的田埂上，那种细碎的刺痛，一步一步地提醒你：这不是你熟悉的生活。不小心，脚底就被扎破。妇女们整天弯着腰，弓着背，手里一把秧苗，倒着走，一株一株往水里插。队长在田头催：“争取五一前插完田。”节气不等人，嘴上起了泡，也还是要喊。

春耕还不止这些。要犁地，种红薯、花生、玉米、凉薯，还种烟草。要铲草皮，晒干，堆起来烧成灰，再和牛舍里的牛粪混在一起，挑到田里作基肥。入冬前种的油菜，收了籽，也要翻进田里，沤成绿肥。那时候还不太懂什么循环利用，只知道这一切，都是为了那点收成。

秧苗返青，一周左右，慢慢站稳脚跟。再长高些，就要耘田拔稗草。耘田算是轻松的活计了。一排人，男男女女，每人都拄着一根竹杆，在田里走走，说说笑笑，一块田很快就干完。也就在这种时候，人会松一口气，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，讲点男欢女爱的趣事，互相斗嘴、揭短。苦日子里，这样的笑，是少有的轻松。

最紧张的是“双抢”。

又要收，又要种，节气卡在那里，一刻都不能耽误。要是错过了扬花期，寒露风一来，一年的辛苦可能就白费。

那段时间，人是拼出来的。

一天出三次工。天刚亮，广播里就响起队长那略带沙哑和急性子的声音：“出工了啊，出工了啊。”催命似的，人从床上爬起来，匆匆出门，干到八点半才回来吃早饭。吃完又出第二趟，一直干到中午。饭还没完全咽下去，稍微歇一歇，下午又要下地。

下午最难熬。人困，太阳毒。有人干脆光着膀子，黝黑的背上，汗一层一层地往下淌，在阳光下发亮。那不是健康的光，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坚持。

种甘蔗，是另一种苦。

打农药，我只干过一次，就记住了。夏天闷热，背着沉重的喷雾器，浓烈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，呛得人几乎窒息。在密不透风的甘蔗地里来回走，一趟下来，衣服湿透，贴在身上。还得穿厚衣服，防止被蔗叶割伤。那种闷，那种重，到现在想起来，身体还会有反应。

我们是秋收时下乡的。

一到村里，就赶上收稻。割稻、打稻、挑稻，成了第一课。闷热、刺疼、瘙痒，还有肩膀被担子压出的红肿。农民在旁边看着，你不敢慢，也不敢喊苦，只能“顶硬上”。

冬天收甘蔗，又是另一番滋味。

寒风细雨，泥地湿滑。甘蔗沉重，压在肩上，一步一滑往码头扛。脚趾要死死扣住地面，稍一打滑，人摔了不算什么，甘蔗捆砸下来，真有可能伤到筋骨。

这些年过去了，再回想起来，那些冷、那些累，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它们像沉在身体里的旧痕，不常提起，但一触就醒。

年轻的时候，只觉得苦。

后来慢慢明白，那些对我来说难以承受的，不过是当地农民的日常。他们一辈子都在这样的节奏里生活，没有选择，也谈不上抱怨。

这样一想，心里有了变化。

不是说苦就不苦了，而是多了一层理解。理解之后，有些东西会慢慢松动，不再那么尖锐。

当然，也有一些，是时间带不走的。比如身体记住的寒意，比如某些被命运改变的轨迹。这些，不需要强行抹平，也抹不平。

人能做的，大概只是把它们放在合适的位置。

能说出来的，说出来；能理解的，就不再计较；至于那些说不清、也解释不了的，就让它们安静地待着，不再反复翻动。

这样过了很多年，再回头看那段日子，竟也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。

看到人与人之间的靠近，在劳作间隙的一点笑声；看到土地的节律，四季分明，毫不含糊；也看到自己，原来曾经可以承受那么多，从未想过的重量。

这些，并不是要替苦难辩解。

只是说，在苦之外，人还是从中带走了一点东西。

今天，当我把这些写下来的时候，我不再急着给那段岁月下结论。

有些部分，可以理解了；有些部分，还留在那里。

但我愿意承认，它是属于我的一段人生。

也愿意，在不遗忘的前提下，与它保持一种距离。

算不上彻底的释然，更像是一种有限的和解。

生活有时不够柔软，
但回忆，总是很香。

廖若晨星

分亨老友文章: 与往事和解   收稻。割稻 红薯  玉米  放牛我8岁就开始做了

从善如流

知青苦不苦、想想长征两万五！

山洞

     我没下乡但下过近两年的田，所以那些苦和累都有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经历。不一样的是我有盼头，干一阵就会离开，而下乡则是无望。最折磨人的就是无望，没尽头，解脱不了。农民有句很解乏、舒心的话是，可望见地头了——有了希望。

山水人家

这段转载，就是我们这一辈的昨天，忘不了呀，刻骨铭心！

真真

好文转载，谢谢风筝姐！

潇湘翁

欣赏转载佳作，知青的艰苦经历，值得永远记忆！

肖燕

我没有下过乡，但干过农活。上中学参加学农，毒太阳下收割稻子，晚上睡地铺，结果背上长了疖子，疼痛难忍，同学还帮我挤脓；在化验室工作时，搞农副业，我下田栽秧，被蚂蟥咬了，腿肿了起来；到农场劳动，学着挑水，牵动了我腹部的伤口，肚子疼了好几天。这些事是不会忘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