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两漆 四两七

廖若晨星

清朝光绪年间，温州江北有个财主，姓钱，名万福。家里的田一眼望不到边水田旱地加在一块少说也有几百亩，粮仓好几间，骡马成群。钱万福有个千金小姐叫秀娘，生得眉清目秀，人又聪明，老两口疼她疼得没法含在嘴里怕化了，捧在手上怕摔了。
钱家有个长年，叫赵大壮。大壮从小没了爹娘，十二岁就到钱家扛活，一干就是十来年。人长得黑黢黢的，可忠厚老实，踏实，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马力。起早摸黑从不偷懒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，天黑透了还在后院喂牲口。
这些年大壮救过钱家两次。头一回，小姐秀娘闺房里的金银首饰叫贼偷了，大壮听见动静追出去，硬是把贼堵在了巷子口，夺回了包袱。第二回，小少爷钱玉郎放学回家经过河边，脚下一滑掉进水里，大壮衣裳都没脱就跳了下去，把孩子抱上了岸。打那以后，秀娘看大壮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
玉郎在蒙馆念书，学堂离得远，雨天路滑，钱万福不放心，常叫大壮接送。秀娘找了个机会，偷偷教玉郎叫大壮"姐夫"。玉郎不懂啥意思，只知道姐姐让叫就叫。第二天大壮来领他去学堂，玉郎张嘴就是一句："姐夫，走。"大壮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一个扛活的长工，哪里配得上千金小姐？要叫员外听见了，不打断他的腿才怪。他跟玉郎说以后别叫姐夫了。可玉郎叫惯了，天天还是叫。
一来二去，这话传到了钱万福夫人的耳朵里。夫人起初以为是大壮存了这份心思，把玉郎叫来一问才知道是女儿教的。她气冲冲地去找秀娘："你教玉郎喊大壮什么？"
秀娘坐在床边，脸红得跟柿子似的，低着头，半天才说了一句："妈，大壮人好，我喜欢。"
夫人叹了口气："大壮头上没有一片瓦，脚下没有一捆稻秆桩。你跟着他，要吃苦的。"
"跟他讨饭我也情愿。"
夫人看着女儿那倔强的眼神，心里软了半截。大壮这孩子她是看着长大的勤快、听话、老实可穷也是真穷。她想了半天说："妈肯。只怕你阿爸不肯啊。"


果然，钱万福一听这事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："堂堂千金小姐，嫁个赤脚扛活的？门不当户不对，名声难听，对不住祖公爷！"他拍着桌子说："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！有本事的，叫他拿出五两黄金做聘礼拿不出来，趁早死了这条心！"
丫鬟把这番话传给了秀娘。秀娘听了，坐在窗边想了一下午。这几天凑巧家里正在打新家具衣橱凳桌样样齐全，木匠师傅已经做好了白坯，就差上漆了。秀娘叫人把大壮叫到后院，悄悄跟他说："你我的事阿爸知道了。他要你拿五两黄金作聘金不怕，你听我的。"
她把计划说了一遍。大壮听完，抓了抓后脑勺："这行吗？"
"你只管去。"
第二天大壮去了温州城里。漆铺的掌柜拿出两桶漆一桶是生漆，割开漆树皮流出来的，灰白色，黏糊糊的，见空气就变黑变亮；一桶是熟漆，生漆炼过的，桐油调匀了，颜色深褐发亮。大壮按秀娘说的，买了四两不多不少，正好四两，用油纸包了好几层，提了回来。
钱万福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呢。大壮走进去，把油纸包放在桌上，说了一句秀娘教他的话："员外，这是四两漆，请员外收好。"
钱万福正想着家具上漆的事，顺口应了一句："好好。交给夫人，吩咐漆匠用。"
过了几天，夫人请了姑妈来做媒。又拿出银子，叫大壮买了六样聘礼鱼、肉、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，用红纸包了，红漆托盘盛了，整整齐齐排了一桌子。姑妈陪着大壮把聘礼往堂屋里一送，钱万福一看，火了。
"我有话在先不拿出五两黄金做聘礼，别想定亲！"
大壮站着没动，说："聘金不是已经给你了吗？"


钱万福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："哪来的聘金？"
这时候秀娘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，不慌不忙地说："阿爸，大壮在咱家做了十来年长工，那五两聘金，早就当面给你了。"
"懵讲！长年是长年，聘金是聘金桥归桥，路归路！五两黄金，一两也没见过！"
"阿爸年岁大了，兴许忘了。"秀娘看着他的眼睛说："阿爸敢不敢上公堂去讲清楚？"
"反了反了女儿要跟爹打官司？上辈人还输给下辈人了？去马上见官！"
说去就去。钱万福夫妇、姑妈、秀娘和大壮，五个人一同来到永嘉县衙门。衙门口的鼓架子上，鼓槌子用红布裹着，秀娘拿起鼓槌，咚咚咚敲了三下。
县官姓周，名文彬，听见击鼓声升了堂。惊堂木一拍，衙役们两排站好。钱万福抢先跪下，一五一十诉了一通女儿不孝，硬要嫁给长年，请大老爷明断。
周知县转了转脑袋，问秀娘："你有什么话说？"
秀娘跪在堂下，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："回大老爷，这门亲事是我阿爸亲口许的。他说了，大壮拿出五两聘金就许婚。大壮早就给他了。"
周知县捻了捻胡须，问钱万福："你讲过这话没有？"
钱万福点了点头："讲是讲过。可他一两金子也没给我。"
大壮跪上前一步："老爷，我早在半个月以前就当面把四两七交给员外了。"
"四两七？"周知县眉头一皱，"这么说还差三钱？"他转过头问钱万福："员外，大壮到底有没有给过你四两七？"
钱万福想了半天："四两七？什么四两七？哦四两漆！那个衣橱凳桌用的四两漆！"他两手一拍大腿："有呀！我叫大壮把四两漆交给内人收了。"
周知县又问夫人："你收到没有？"
夫人说："收到了。是四两漆。"
秀娘等的就是这句话。她跪在地上，朝知县磕了一个头，清清楚楚地说："老爷，您亲耳听见了。我阿爸和阿妈都承认收到了四两七。五两聘金，四两七到手，只差三钱我阿爸为了这三钱就要赖婚，求大老爷替小女做主！"
周知县坐在堂上一琢磨钱万福亲口说收到四两七，夫人也认了。五两聘金剩三钱就想赖掉你这个员外也太贪财了。
他提起朱笔，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四句诗，当堂念了出来
千金长年成知音，讲好财礼五两金。只缺三钱勿计较，县堂公判两成亲。
惊堂木啪地一拍："退堂。"
钱万福站在堂下，嘴张了半天没合上。四两漆四两七他到这会儿才缓过劲来，可堂上亲口认过的话，收不回来了。县老爷判的婚事，他一个员外也不敢违抗。
秀娘和大壮成了亲。花轿从钱家抬出去的，又抬回来了大壮没房子，钱万福只好把后院一间屋子腾出来给他们当新房。心里头憋屈，老两口坐在堂屋里对看了半天，夫人说："算了，判都判了。"钱万福点了点烟袋锅子，没说话。
后来有人问周知县："你当时听出'四两漆'和'四两七'不是一回事吗？"周知县正拿着茶碗喝了一口茶，碗盖拨了拨茶沫子，说了一句："漆也好，七也好五两聘金收了四两多当爹的还赖什么？"
那人又问："你到底向着谁？"
周知县把茶碗搁下，没答话。堂外头那面鼓架子上，鼓槌子挂着，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。
四两漆当成了四两七，三钱金子赖了一门亲。堂上的惊堂木拍下去爹认了妈也认了，只有小姐没认过。鼓槌子挂着，风一吹，它晃了晃，谁也没拍

铁歌

这么长，辛苦老师了！

海上生明月

要想娶娇妻，先拿四两漆

廖若晨星

海上生明月 发表于 2026-7-30 08:22
要想娶娇妻，先拿四两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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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若晨星

铁歌 发表于 2026-7-30 06:16
这么长，辛苦老师了！

谢谢老友关注 鼓励 点评 支持  上午好不辛苦 長了就辛苦老师网友

天行健

聪明的女孩

沧海笑

分享了！

廖若晨星

天行健 发表于 2026-7-30 08:39
聪明的女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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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燕

很有趣味的笑话。欣赏！

廖若晨星

肖燕 发表于 2026-7-30 09:35
很有趣味的笑话。欣赏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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