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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1970-1-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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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朝乾隆年间,青州府有个柳河村。
村里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,陈家三兄弟,老大叫陈大牛,老二叫陈二牛,老三叫陈三牛。
陈老汉临死的时候,把家里的地和银子都交给了大儿子。
那时候二牛才十五,三牛才十二。
陈老汉躺在床上,拉着大牛的手说:“大牛,你是老大,这家得你撑着,二牛三牛还小,他们的那份先放你那儿,等他们什么时候有难处了,你再帮衬他们,别让他们饿着冻着就行。”
陈大牛含着泪点了头。
陈老汉走了以后,二牛老老实实地种地,日子过得安稳。
三牛可不一样,从小调皮捣蛋,心思活络,原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,老头儿怎么也得给他留点什么。
结果一分钱没落着,心里头那口气憋了好些年。
起初他跟他哥吵过几回,说爹偏心眼儿。
大牛比他大十岁,比他懂得多,把他叫到屋里说了大半夜的话,讲什么“长兄如父”“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”。
三牛听着听着,脾气慢慢下去了,后来就不吵了。
第二年开春,三牛在村东头开了个小杂货铺,日子慢慢也过起来了,跟大牛的关系又和从前一样了,逢年过节还拎着酒去大哥家坐坐。
大牛见三牛不计较遗产的事了,心里头舒坦了不少。
这年秋天,大牛家又要添丁了。
他媳妇怀了第三胎,屋子不够住,就琢磨着盖几间新屋。
三牛听说了,主动上门来帮忙,又是搬砖又是和泥的,干得比谁都卖力。
大牛看他跟从前一样说说笑笑的,心里头最后那点芥蒂也放下了。
新屋盖好了,三牛临走那天,大牛叫住他,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给他:“三牛,马上入冬了,你拿这些银子置办几床厚被子,再给你媳妇扯两身棉衣裳,别舍不得花。”
三牛推辞了两下,最后还是收了。
他掂了掂那包银子的分量,足有二十两,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:“哥,你放心,我记着了。”
说完扛着铁锹走了。
大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大牛家的长子陈书文越长越出息。
这孩子打小就爱读书,过目不忘,八岁能背《论语》,十二岁过了县试,十六岁过了乡试,村里人都说老陈家要出举人了。大牛和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,觉得这辈子有盼头了。
可老三出生以后,家里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。
先是老三体弱多病。
这孩子生下来就瘦得跟猫似的,三天两头发高烧,咳嗽起来喘不上气。
大牛两口子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,找郎中抓药,钱花出去不少,孩子的病却不见大好。
镇上孙郎中把了脉直摇头:“这孩子的底子太薄,得慢慢养,急不来。”
接着是第二年秋天,眼看着地里的庄稼长得绿油油的,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。
大牛站在地头看了一圈,笑得合不拢嘴。
可就在那节骨眼上,闹了天灾。
先是连着下了三天雹子,把庄稼砸了个稀烂,接着又是一场大风,把剩下的那点全刮倒了。
怪就怪在隔壁二牛家的地跟他的地挨着,二牛家的庄稼一根都没倒,偏偏他家的全没了。
村里人看了都说邪门,有人在背后嘀咕:“老大家的幼子命硬,克全家。”
这话传到大牛耳朵里,他气得摔了茶碗,站在村口把人骂了一顿。
从此再没人敢当面说,可背地里该嚼舌根的还是嚼舌根。
家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淌,眼看老本就要吃空了。
这年冬天,陈书文忽然拿回来一包碎银子,足足有五两。
他说是给书局的抄书活儿挣的,半个月抄了三本。
大牛和媳妇高兴得直抹眼泪,说儿子有出息了,还没考中就能挣银子贴补家用。
一家人欢欢喜喜地用那五两银子买了米面、扯了布、割了二斤肉,过了一个像样的年。
可没过多久,书局的人就找上门来了。
掌柜的沉着脸把一摞书稿摔在桌上:“陈书文,你自己看看你抄的是些什么东西!三本书每本都有几十个错字,客人都找上门来了!我们书局的名声都让你给毁了!钱退回来!”
陈书文翻开书稿一看,脸一下就白了。
那些他明明记得自己写对了的字,抄在纸上却都错了。
他的字他认得,可那些错字也确确实实是他的笔迹。
大牛夫妻俩拿不出那五两银子,只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去当了,连媳妇陪嫁的那对银镯子也摘了下来。
凑够了退给书局,一家人又回到了勒紧裤腰带的日子。
大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:“书文,别想旁的,好好念你的书,家里的事有爹撑着。”
没过多久,陈书文要去赶考了。
一家人起早贪黑地给他准备行装,媳妇给他烙了二十个饼,大牛把家里最后一点碎银子塞进他包袱里。
可到了考场门口,陈书文一摸自己的包袱,愣住了,他忘了带墨锭,更糟的是他前一天晚上吃坏了肚子,在考场外头蹲了半天,等终于捱到进场的时候,大门已经关了。
一家人在家里等消息,等回来的却是儿子没考上的消息。
媳妇当时就瘫坐在门槛上,哭都哭不出声。
大牛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半天没动。
他看了看柜子后面那几袋见底的米缸,又看了看床上病恹恹的老三和面无表情的老大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干活干到满是老茧的手,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太累了。
日子就这么熬着,一家人的脸上都没了笑意,一点点小事就能吵起来。
媳妇嫌大牛没本事,大牛嫌媳妇唠叨,陈书文嫌家里吵得他看不进书,连懂事的老二也跟着受了气。
原本和和睦睦的一家人,说不上几句话就要红脸。
这天,村里有人给陈书文说了门亲事。
姑娘是邻村的,姓柳,模样周正,性子也好,家里是开豆腐坊的。
陈书文见了姑娘一面,回来就红着脸跟爹娘说了三个字:“挺好的。”
大牛和媳妇也见了姑娘,心里头满意。
虽说这几年家里糟心事多,可眼看长子就要成家了,这多少是个盼头。
大牛一咬牙,把最后那点压箱底的银子拿出来,请了城里最有名的木匠来家里打家具。
那木匠姓张,四十来岁,手艺好,脾气也怪,一般人家请不动他。
大牛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请到他。
约好了日子,一家子从早上就开始忙活,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,等着张木匠上门。
可左等右等,太阳都偏西了,人还没来。
大牛坐不住了,推门出去看。
一出门,他就看见张木匠正站在他家院门口,一动不动,两只脚钉在原地似的,脸上的表情怪得很。
他旁边放着工具箱,箱盖都打开了,人却没往里走。
“张师傅,您怎么不进屋?”大牛赶紧迎上去。
张木匠像是被吓了一跳,回过神来,上下打量了大牛几眼,忽然叫了一声:“恩公?你是……陈大牛?”
大牛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张木匠的脸,这才想起来。
十年前他在镇上遇见一个被泼皮追着打的木匠,他上前拦住了泼皮,替那木匠解了围。
后来那木匠说要报答他,他没当回事,摆摆手就走了。
那张脸他记不清了,可张木匠记得他。
“恩公,我不敢进去。”张木匠压低了声音,指着院子,“你这宅子……有点不对,我方才一走到门口就觉得浑身发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压着。”
大牛笑了:“张师傅,你这说笑了,我们一家子住了十几年了,有什么不对的?”
张木匠摇了摇头,又仔细端详了大牛的脸:“恩公,我记得你,十年前我见你的时候,你印堂发亮,是福寿双全的面相,可如今……你印堂发暗,颧骨无光,嘴唇发青,这是走了大霉运的相,你怕是近些年事事不顺吧?”
大牛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灾祸,一片地被砸了,书文抄错字,会试没进成,一家人磕磕绊绊的……桩桩件件,说不出的邪门。
他把张木匠拉进院子,小声把自己的苦水倒了出来。
张木匠听完,脸色更沉了。
他走到堂屋门口,抬起脚在地上踩了踩,又在门槛处蹲下,用手摸了摸地面,随即脸色大变。
“恩公,你这堂屋地下有东西。”
大牛愣住了:“什么东西?”
“牛骨。”张木匠压低声音。
大牛媳妇在屋里听见动静,撩帘子出来问:“张师傅,你说什么牛骨?我们家虽然养牛,可从来没杀过牛。”
张木匠站起身:“嫂子,你们没杀过,可别人杀过,这截牛骨不是你们家的,是有人故意埋进去的,这法子叫耕牛闹宅,是鲁班制人法里最毒的一招,主家不仁,木匠才会用这招报复,所以你们一家人这几年才会事事不顺,吵吵闹闹,倒霉事一桩接一桩,可你们一家是善人,谁会用这么狠的法子对付你们?”
大牛和媳妇都是一愣,问道:“那咋办。”
“挖!”张木匠把工具箱里的铁锤和凿子拿了出来,“不挖出来,你们一家子这辈子都别想过安生日子。”
大牛媳妇犹豫了:“这青天白日的,说动土就动土,多不吉利……”
张木匠看了看大牛:“恩公,你是善人,我张木匠不能骗你,你要是信我,今儿就把地凿开,明儿等这牛骨多压一天,你们家就多倒霉一天。”
大牛看了看自己的媳妇,又看了看屋里瘦巴巴的小儿子和寡言少语的大儿子,咬了咬牙:“挖!”
张木匠抡起铁锤就砸了下去,几锤下去,地面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又用凿子往下撬,挖了不到一尺深,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他把那东西刨出来一看,是一截黑乎乎的牛腿骨,骨头表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符纹,还用朱砂描了一遍,看着就瘆人。
旁边还压着一张黄纸符,纸已经发了霉,可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。
张木匠把那截牛骨放在日光下照了照,脸色铁青:“果然是这样。”
大牛盯着那截牛骨,浑身上下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,从头凉到脚底:“张师傅,这到底是谁干的?”
张木匠把那截牛骨翻过来,指给大牛看。
“这种耕牛闹宅法,更阴毒,牛骨上会刻施法之人的名字,一边害你们家倒霉,一边还能将你们的运借走”
果不其然,牛骨的一端刻着一个小字,笔画很浅,可还是能辨认出来,是个“三”字。
大牛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,眼前一阵发黑。
三,三牛。
他亲弟弟陈三牛。
大牛想起三牛来帮他盖房那阵子,天天在堂屋里进进出出,谁也顾不上看他都在干什么。
想起临别时自己还塞给他二十两银子,他笑着接了,连声说“哥你放心,我记着了”。
张木匠没有多问。
他跟大牛要了一碗酒,在牛骨上浇了一圈,又念了几遍咒,然后把牛骨和黄纸符一并烧了。
青烟冒起来,那股压在堂屋里的沉甸甸的感觉一下子散了。大牛站在院子里,觉得浑身上下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,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。
张木匠把牛骨烧成的灰用瓦罐装了,拿去埋在村外的十字路口。
“这样它就再也回不来了,你们家以后不会再受它影响了。”
大牛站在院子里,看着张木匠的背影走出院门,什么话也没说。他媳妇问他:“要不要去找三牛问问?”
大牛摇了摇头:“不用问了,那截牛骨上刻着字,就是答案。”
后来大牛再也没跟三牛提过这件事,三牛也没问过他家里怎么突然好了。
两兄弟表面上还跟从前一样,逢年过节照常走动,可大牛心里头清楚,有什么东西在那截牛骨被挖出来那天就断了。
说来也怪,从那之后,大牛家的日子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。
老小的身体慢慢养壮实了,不怎么生病了。
老二在私塾读书,先生说他脑子灵光。
最让大牛高兴的是陈书文。
成亲之后,陈书文像是换了个人,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出错,第二年重新参加了会试,一举中第,成了村里头一个举人。
报喜的衙役敲锣打鼓到门口那天,大牛蹲在门槛上抽了三袋烟,抽着抽着眼泪就下来了。
大牛媳妇站在院子里,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的小孙子,冲他喊了一句:“哭啥?这日子不是好起来了吗?”
大牛擦了把脸,笑了一声:“我没哭,烟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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