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江州小旅馆里的我最怕撞见熟人,白天像老鼠一样躲在小旅店里不出门,黄昏的时候便独自坐在江堤坝上遥望着江对面的故乡,脚下的扬子江还是日夜不停地向东滚滚地流淌着。
从前村里的已婚妇女遇到想不开的事总是往河边跑,我觉得她们的行为不可思议。如今当我自己也绝望地坐在江边,才体会到她们的心情。江河湖海是公平的,从来也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,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贫民百姓都来者不拒。 近乡情怯,近亲何尝不情怯。千辛万苦地把我抚养长大的父母亲,我是多么地想念您们,家里满园的花儿,我是多么地想再看一眼。千里迢迢地回到故乡,却只能坐在江边望乡,我不甘心可又没脸回家,因为村里会一大堆的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,还有嫂子鄙视我的目光。在外打工几年一事无成,自己就像水中游来游去的鱼那样有头无脑的总是受骗上当,最后落得一身的伤痛。天地宽大到一眼都望不到头,如今的我却无处可去。 烦恼、痛苦和难以承受的悲伤,远远超过了我有限的能力。心情忧闷地凝望着虚空的远方,想着今生吃的苦和遭的罪,可能是上辈子作的孽,上辈子的我又是谁家的孩子?得罪了谁?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?却要我这一生来还债,不能享受活着的乐趣,那人生的意义何在?我还不如尽早地结束痛苦,还不如随波而去。长痛不如短痛,无非是再哆嗦一次罢了,反正做人迟早总得死一次,到时就有胆去阎王爷的跟前告状。说不定我能在另一个世界里找到慈详的爷爷和奶奶,重温儿时的美好时光。 牛马一生不得闲, 得闲便与山共眠。 人活着是如此的艰难,还不如就此长眠吧。 我坐在江堤坝上,犹如坐在生与死的两头翘翘板上,认真地思索着是不是搭渡船过江,回家见爹妈最后的一面?望着深不见底地波涛汹涌的滔滔江水,水温也一定是很冰冷的,心想江水虽然有很长的路才流到东海,但你有目标有明天,而我恐怕只有今晚了。 我想到色湖农场卢姨家旁边的水塘,那个曾经诱惑我跳下去的如梦似幻般宁静的水塘,水中那平静又清澈的倒影,就像水里有一个美好的世界,吸引人的同时也有点瘆人。只是我去卢姨家必须经过村里那唯一的马路,可我没有勇气见人,这条路也行不通,犹豫着要不在江边找个没人的地方纵身跳下去算了。转眼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清河里被水淹没头顶,险些葬身河底下,险些再也见不到太阳了,惊心动魄的瞬间永生难忘。我还在脑海里想像着淹死的人被江水冲刷到岸边,在芦荡深处的水草里随波荡漾,任凭着蛆虫在身上爬来爬去,想想都害怕得心发慌。 老天爷呀!我其实想要结束的是痛苦,而不是生命啊! 在我身后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,万家灯火中没有哪一盏属于我。我又想着从大楼上跳下来,从那么高的地方头朝下地撞击在坚硬的水泥地上,犹如将西瓜从高处扔下去似的嘎崩地一下,对别人来说只是吓他们一跳却毫发无损,对我来说却是一点好处都没有,这么轻易地放弃了生存的权利,一如既往的傻呀! 用深度或高度来毁灭自己,想想实在是太痛苦了。生命不会因为自己做错事而从头开始,除非投胎转世,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现实的绝望交织在我的心头,自己短暂的人生如鸡肋一样即让我厌恶又舍不得放弃。 徘徊在黄昏时的江边,阵阵清凉的江风扑面而来,使我的脑子渐渐地清醒过来。即然死也这么难,那就不如活下去,蝼蚁尚且贪生,自己年纪轻轻的怎么老想着个死字?不如像畜生一样好好地活下去,像野草一样的生长。况且自己只有一条命,每次碰到一个坏人就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惩罚他,太愚蠢了!我已经死里逃生了好几回,就这样轻易地放弃生命,岂不辜负此生,岂不辜负此身?不值啊!妈妈不是说过:男人抛下我,但不能带走我所有的快乐。 我左思右想的自己劝自己,已是红日西沉,月牙儿从扬子江下游天边升起,四边芦荻萧萧,心下凄惨起来,临风长叹数声后不觉淌下两行热泪。妈妈!我虽然没脸见您,但我要去离家不远的县城住几天,算是从另一边靠近您。 神在世人的心里根深蒂固地种下了对生命的热爱,不论生活是多么地痛苦和艰难,总还是有值得让人留恋的一面,神既然创造了人,他总会尽力使他活下去,就像俗话说的那样:天无绝人之路。 想通了的我当即激动地跑去退了小旅馆,然后返回来搭最后一班渡船过江,行人在这个时候像倦鸟归巢一样急忙往家赶。我将粉红色外套的帽子罩在头上,帽沿尽量往下拉,好遮住大半个脸,然后低下头匆匆地踏上渡轮,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溜到人烟稀少的船尾。 扬子江上是无风三尺浪,也许是我心慌的很,感觉渡船摇晃得很厉害,想吐。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低头凝视着咆哮的江水滚滚向东,掉下去就是一落千丈地灭顶了,吓得不敢看。心想:为了结束痛苦,却拿自己的生命去陪葬,太蠢了。 我掉转头遥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州大轮码头,又想起了一直留在心里的念头。那里有我至今难以忘怀的那个身材修长,穿着米色的风衣、风风火火地闯进大轮售票厅的单眼皮的男人,那个在江堤坝边搂着我舍不得放手的男人,那个我自以为是为他好而同他断绝关系的男人,那个在我花样年华时痴心爱过的男人。 几年过去了,彭强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再无音信。彭强!你现在在哪里?你还记得那年在汉口,与你一起逛动物园的那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乡下姑娘吗?你还记得那个抱着你的脖子哭的乡下姑娘吗?你还记得我们的百日恩情吗?你曾经爱过的女孩如今离你是那么近,离死亡也不远,她现在是多么地需要你的爱和帮助啊,可叹的是你却一点也不知道。当初我以为来日方长,也许还有见面的那天,却不知道一别就是一生了。即使如此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那么地多情,那么地潇洒,但愿我在你的心里也永远是那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好姑娘。彭强!如果你看见神情憔悴的我请转过身去再惊讶,我怕看到你心痛的表情。 下了渡轮,我幸运地在江边登上了开往县城的最后一趟中巴车,坐车的人不多,我特意坐在右边靠窗的位置上。这是我头一次从清河镇坐车去县城,从前我们去县城都是从色湖农场的长途汽车站出发,近了很多。 破旧的中巴车气喘如牛地从临江路向左拐上了公路,然后一直往北跑。一条用黄沙铺成的路,被过往的大货车司机称作 “ 五十公里跳舞厅 ” ,破烂的路面上遍布七大八小的坑洼。中巴车开起来咣当咣当地响着,摇摇摆摆地往前一窜一窜的,司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,两眼盯着前方飞快地转动方向盘,他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避免掉进坑里,却一路都在坑里和坑外不断地折腾,众人也随着车子颠簸而东倒西歪或者前仰后合。有时候中巴车吼得特别凶猛,让人担心车子随时会中风似的。全车的乘客没有一个人抱怨,也许是晃习惯了,也许是被晃得有气无力了,只有司机一路边开车边破口大骂着那些收了钱、却迟迟不修路的混帐东西。 中巴车一路向东北方向行驶,两侧大片绿油油的棉田往后倒退。在公路的右边往东边大约不到半里便是清河,如今在我的眼中却成了乌江,过不去了。 车子大概行了不到十分钟,我惊喜地发现前面右手边的不远处,是我从出生起就熟悉的村庄。在小村的上空冒出了无数的青烟,很多人家里做饭烧的是稻草。我打开窗玻璃,空气中充满了从小就闻惯了的庄稼气息,还有此起彼落的虫鸣声。我深深地吸了口气,多么熟悉的蛙鸣声,多么熟悉的乡土气息,伴随着 “ 呼呼 ” 地吹的晚风一齐扑面而来,抚慰着我孤独又忧伤的灵魂。 我如饥似渴地望着那片披着晚霞的小村,那个名不见经传让我又爱又恨的小村。我心心念念的故乡,在夕阳余晖中是那么的温暖和宁静,心里莫名的感到亲切和激动。被炊烟笼罩的田野,那一块块熟悉的棉田,那日夜静静地流淌着的清河,穿村而过的那条不知道走过多少回的坑坑洼洼的泥巴路,在那里有我曾经洒下的汗水和泪水,在那里有我永生难忘的父母亲和哥哥。 夕阳像个大蛋黄似的在西边的天际线漫漫地滑落下去,半个天空都被晚霞染红,还顺带将路边的树叶、农家的墙头和屋脊都染成了眩目的金色,连晚归的老牛身上也披上了耀眼的光环。夕阳也将中巴车长长的影子铺在古老的土地上,就像我的心贴在故乡的大地上一样不离不弃。 (待续) 上集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