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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 时代的浪头,终究还是打到了宜南山区的每个角落。包产到户了,春生和竹花分到了田地,干劲更足了,虽然还是清贫,但至少能吃上饱饭。山外的风,也渐渐吹进来,年轻人坐不住了,开始琢磨着出去打工。 梅花所在的干休所,气氛也在悄悄变化。周建国离休了,整天待在家里,脾气越来越闷。他们之间的话更少了。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,让周建国半身不遂。她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,没有根。唯一的牵挂,似乎只剩下远在宜南牛角湾的小妹。 杭州的杏花,经历了人生最大的起伏。汪继业在一场豪赌和一次错误的投资里,赔光了所有家当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他受不了这落差,跟一个更年轻的女人跑了,把烂摊子全丢给杏花。杏花没哭,也没闹。她变卖了剩下的首饰和存货,还清了最关键的一笔债,保住了最初那个小小的服装铺面。她重新站到柜台后面,脸上多了风霜,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锐利、更清醒。她不再相信任何人,只信自己的手才能改变命运,不到两年,她又翻了身,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钱。有朋友捎来消息,说汪继业暴病客死他乡。 六 新世纪初,一个消息拐弯抹角地传到了梅花和杏花耳朵里——老家宜南山区的祖宅,因为年久失修,加上牛角湾被镇政府划成旅游度假区,要拆迁了。 最先动身的是梅花,她请了保姆照顾老伴,带着简单的行李,坐上了南下的火车。车窗外的景色,从北方的平原,慢慢变成南方的丘陵,再到熟悉的、起起伏伏的群山。她的心,也跟着一起起伏。 杏花接到老家族人打来的电话时,正在盘新到的货。她握着话筒,愣了好半天。那个山坳,那个家,那些早被她故意忘掉的往事,一股脑涌上来。她放下生意,买了高铁票。车到终点又转公交,再搭上颠簸的“摩的”,一路风尘仆仆。 竹花和春生,早就搬到了镇政府在山外统一规划的移民新村。得到消息后,她又一个人回到了快要废弃的老屋前。 三姐妹,在曾家祖宅前头,又见面了。 梅花老了,但穿着朴素整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带着干部家属特有的那种沉静和距离感。 杏花也老了,妆化得精致,穿着料子很好的套装,手指上戴着老大的翡翠戒指,可眼角的皱纹和疲惫的眼神,还是藏不住岁月的痕迹。 竹花显得最老,背有点驼,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子,双手糙得像老树皮。她看着两个姐姐,咧开嘴,露出被山烟熏得有点发黄的牙齿,笑容却还像当年那样讨人喜欢。 老屋歪斜得更厉害了,墙上的水泥灰一片片剥落,屋顶长了野草。她们没进去,就站在屋前破碎的水泥场地上,屋后原来有两棵柿子树,如今也快枯死了。 短暂的沉默之后,杏花先开了口,“这破房子,早该拆了。”她拉开随身带的精致皮包,掏出个丝绒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对沉甸甸的龙凤金镯和一张银行卡。她拉过竹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,想把镯子和卡递过去:“小妹,这个你拿着,贴补贴补日子。” 竹花的手往后缩了缩,没接。她看着二姐,又看看大姐,摇了摇头。然后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转过身,领着她们绕到屋后。 屋后山坡上,当年种下的那粒杏核,如今已经长成一把巨大的绿伞,枝繁叶茂,层层叠叠。 竹花摊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,指向那棵杏树,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山风一样,清清楚楚地拂过梅花和杏花的心头:“大姐,你看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杏花。 “二姐,你给的杏核……我都种活了。” 梅花的手僵在半空,金镯子在夕阳下闪着冷冰冰的光。她看着那棵生机勃勃、和破败老屋形成鲜明对比的杏树,又低头看看小妹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。 杏花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,她慢慢走上前,伸出自己那双虽然也已衰老却还算柔软的手,轻轻握住了竹花那只摊开的手掌,感受着那粗糙的、扎人的硬度。然后,她的另一只手,缓缓抬起,搭在了梅花那只拿着金镯子的手上。 三双不一样的手,在这一刻,带着六十年的风霜雨雪,六十年的悲欢离合,终于颤抖着、生疏地,紧紧握在了一起。 她们没有说话。 身后,屋后崖壁上那些浅绿的油茶树,将老屋、杏树和三个紧紧挨着的身影,拉得很长,很长。宜南的群山静默着,见证着这一切。西涧水依旧哗哗地流,带走了光阴,却好像又把一些最重要的东西,永远深深地刻在了这山坳里。 写于2024年12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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