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还带着冰碴子，刚扫过巷口，刘家老四就忙开了——把事先裹着薄冰的猪肉、鲜鱼、羊排块，挨个儿码进院儿里的大缸，再将冻得硬邦邦的半袋饺子、一屉馒头结结实实地压在上面，最后找来块青石板，“咚”地一下盖严实。这层薄冰是他的小窍门，能护住肉的油润，免得被北风抽干了香气。屋里头，年关将近，暖气也比往日热了些，王老师守着灶上咕嘟冒泡的排骨，夹起一块吹凉了递到俩女儿嘴边，“妈，这排骨够味！”脆生生的话音刚落，八十年代中叶的年味儿，就顺着排骨的香气飘满了屋子。 那时候的年，是科学院上下一起“凑”出来的热闹——单位领导发动所有人找门路，才把这些稀罕的年嚼谷弄到手；俩女儿身上的新大衣，是我借出差的机会在省城百货大楼排了俩小时队抢来的。小年一过，家家户户都支起了灯笼杆，大红灯笼一挂，夜里整条街都浸在暖融融的红光里。冻得发黑的冻梨、带着霜的国光苹果，早早就堆在了各家的窗台上。 年三十的鞭炮声，是从凌晨的梦里炸响的。头一声炮仗刚落，被窝里的孩子就一骨碌爬起来，套上棉袄棉裤，趿着鞋就往门外冲。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，大人攥着香火，孩子举着窜天猴，点点火光在黑夜里划出亮闪闪的弧线。空气里飘着火药的呛味儿，混着家里煮饺子的香气，连冻得通红的耳朵尖，都透着股热乎气。 初一的拜年，是要用脚一步步丈量的。从巷头走到巷尾，每扇门都敞着，每家的八仙桌上都摆着糖块、炒花生。进了门先给长辈磕个头，再接过那皱巴巴的红包——哪怕只有五毛，也能攥得手心冒汗。街上更热闹，秧歌队的红绸子甩得虎虎生风，踩高跷的扮着关公，摇摇晃晃地从人群里走过，孩子们追在后面跑，笑声能盖过锣鼓声。晚上守着黑白电视看春晚，陈佩斯的小品刚开口，满屋子的人就笑前仰后合，连窗外的雪，都像是被笑声震得簌簌往下掉。 如今的年，是手机里刷不完的红包，是超市里堆成山的年货，是一键下单就能送到家的预制年夜饭。冰箱里塞满了山珍海味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三十晚上的鞭炮声稀稀拉拉，小区里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。视频电话里，父母的头发又白了几根，屏幕里的年夜饭冒着热气，却碰不到彼此的筷子。隔壁的邻居住了三年，只在电梯里点过头，过年时更是大门紧闭，连句“新年好”都隔着厚厚的门板。 是年味淡了吗？其实没有。那藏在旧时光里的人气，从来都不是物资堆出来的。是零下二十度的街头，陌生人递过来的一根火柴；是拜年时门槛上蹭掉的鞋泥；是春晚小品里，那句能让全国人会心一笑的台词。是这些热热闹闹的“人味儿”，把一个个寒冷的冬天，焐成了温暖的年。 如今的我们，或许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挤在狭小的屋子里守岁，不能再追着秧歌队跑遍整条街，但那些关于“人气”的记忆，早已刻进了骨血里。它是手机视频里，父母那句“多吃点”的叮嘱；是微信群里，老朋友们抢红包时的调侃；是哪怕隔着千里，也能共享的同一轮明月。 原来，人气从来都不会消失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在岁月里流淌。就像老照片里的那些笑脸，哪怕隔着几十年的时光，依然能暖得人眼眶发烫。 如今刘家老四和王老师都已是满鬓霜雪的老人，往日的欢快记忆，都藏进了抽屉里那些泛黄的旧照片中。时代变了，这些耄耋老人也不再墨守成规，把“人气春节”搬进了祖国的大好河山里；而现在的孩子们，把春节最宝贵的时光，留在了冰雪滑道的呼啸里，留在了北极光的绚烂中，也留在了哈尔滨步行街摩肩接踵的人流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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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2-14 21:51
